本帖最后由 行路人 于 2025-8-1 14:04 编辑
迎接建军98周年——纪实报告文学
太行巍巍
作者:杨术杉
故事发生很多年,还在发生着;它是这个村的,更属于我们中华民族的,抗战精神及其延续之故事定如高山般永恒……
上 篇
2025年6月8日。 火车飞驰,汽车如风。酷热的一千五百公里行途将要清零时,我正时向北跨过滹沱河,走进太行山东麓的一个小村庄——河北省平山县寨北乡会口村。
这个王家湾河、两界峰河和九岭河交汇后并入滹沱河而关联着的村庄,着实不大,但于层峦耸翠间绿树成荫,错落有致。那个因旧时土匪驻扎建寨于村南的寨北乡驻地跟它也是紧密黏连。滹沱河的军事地理位置,决定了历史上汉高帝三年韩信“背水一战”(井陉之战)的楚汉战争、安史之乱中的郭子仪收复河北之战、宋辽的滹沱河防线之争和明末李自成进军河北,以及抗日战争中八路军多次在滹沱河沿岸伏击日军的战争史实,这些恰恰就发生在会口村身边。 太阳光热辣地照在村里几棵高大挺拔的楸树上,也照在高文元老兵迎接我的脸上。开三轮车刚回来,他摘下草帽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我忙不迭地给老兵立正敬礼,成为了这次见面的正式开端。老嫂子从屋里拿出西瓜和杏子放在大门口阴凉通风的过道桌子上,我也被老哥的大手几乎是拽着招呼坐在小板凳上。几个月前就跟老兵加上微信,相识恨晚。
赶上家族兄弟家办事招待,老兵老两口帮忙,于是中午饭时我成了“坐席”的“特约嘉宾”。人陆续散去,跟着老兵回他家,已是下午。院里蓝色的三轮车装上空矿泉水桶,我和他拽绳捆牢。他腋下的胶皮管子安着放水开关,哗哗流出的水在桶里翻着花,俨然高温下的清爽。 老兵坐上车,我紧贴着挤在他驾车左手边的“空位”。出门一会儿左转,便上了只有一个三轮车宽的水泥小路。坡度渐陡,我有些害怕,老兵说:“这是常事,别担心!” “老兵敢开,新兵敢坐!”我心里嘀咕着。周围不认识的灌木丛开着粉色的小花陪着三轮车的行进,也像是欢迎我。又窄又陡的“剪子股”路逼着老兵还得倒一次车,也不管我心里的一阵紧。 不看别的山,这也是最高处了。骄阳下,一米宽的小水泥路笔直地连接着南面的几个坐西朝东的“建筑”。其两侧有多棵郁郁葱葱的柏树和枫树。 整个环境,干干净净。一条朝东方像藤椅靠背的石头墙,半抱着着一个球冠形带底座的灰色水泥体,球冠顶端最高点跟腰平齐。前面一新一旧两个石碑,北侧这块有些风化的旧碑上,明显有不少凹坑,似乎在叙说着沧桑和不幸。 不用说,我来到了老兵守护了多少年的墓地,这是2015年8月4日民政部公布第二批600名著名抗日英烈名单中的杜伯华的墓地。敬礼,拜祭。抚摸着墓和碑,看着它们,我思谋良久,感慨颇多。“红色平山,英雄太行”,杜伯华从榆树走来,归属于这片土地。 老兵和我蹲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读着残缺的碑文,心生敬意。
老兵还指了指墓碑左上角早已模糊不清的位置,说:“这个位置有四个字‘悼死励生’,是聂荣臻司令员的题词。”我带着疑惑问老兵:“这么难的碑文,无标点且残缺不全,您是咋弄明白的啊?” 老兵说:“小的时候,本村上过私塾的老会计高拴增,刚立碑那会儿经常看碑文,全部内容熟稔于心,是他老人家告诉我才记住的”。 老兵看着墓碑,又指着上面几个明显凹下去的坑说:“杜伯华牺牲后的一九四三年,八路军部队转移,日寇从东山过来扫荡,村子鸡犬不宁。村民往西山上跑,敌人从后面追。”他顿了顿“日本兵追到山上不见人,看见碑,一个兵伸手要推倒,可碑岿然不动。恼羞成怒的敌人举枪射击,就留下了这些个罪证”“也许是伯华副部长显灵,护佑了村里人,有人说。”老兵补充道。 《晋察冀日报》即时发布消息,报道杜伯华病逝的消息。陕甘宁边区文化协会文学顾问委员会主任委员,作为边区文协与八路军总政治部派遣前方文艺小组第五组组长,赴晋察冀民主抗日根据地参加反“扫荡”、百团大战等战斗的现代著名作家周而复,同时在《晋察冀日报》上刊登了“悼念杜伯华同志”的长篇文章。
杜伯华(1904-1941)原名杜维汉,字华昌。
想起写《榆树老兵》时查阅1993年版《榆树县志》时,第904页是这样的记述:
“唐县立碑,有碑无人;会口立碑,有碑有人。”老兵解惑道。 晋察冀边区革命纪念馆陈列的抗日战争时期晋察冀军区团职以上干部烈士357人名单中列有杜伯华的名字。有关资料显示(河北日报记者·赵泽众):杜伯华离开东北后,受组织安排到西安参加东北军从事地下工作,甚至在“西安事变”中直加参与过活捉蒋介石的过程。“七七事变”后,他受组织派遣到平西打游击,部队在二道河子伏击战中率部击落过一架敌机。 跟老兵一起,在家乡走出的烈士墓前浇树,我求之不得。虽然只是一次,却心里舒坦极了。水汩汩地流进树下土圩里,黄黄地冒着泡、滋润着,也流进我和老兵虔诚的心里。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杜伯华实际是试药中毒牺牲的。考虑到对日斗争的残酷和保密需要,碑文只说‘积劳成疾’”。听着老兵的话,我思考着其中的情景。以至于老兵开车回来的一路,我都顾不得坡的陡峭了。
上午在办事人家的东南墙角,看见有一口跟东北老家一样的老井,井口敞开着,内壁是石头砌成的,还斜长出了几棵墨绿的小树苗。那熟悉久违的杌辘上还有一段皮绳和铁链子,铁杌辘把也很完整,虽然铁质代替了原来楸木的,却依然是延续未变的民俗传承之源。 而井架后身是水泥建筑的,显得这口井豪华且庄重。其上刻有“吃水不忘挖井人,翻身不忘毛主席。安宁不忘英烈们,幸福不忘共产党。”“杜伯华在这住两年多,用的就是这口井!”随着老兵话语一落,我眼前一亮,这井还真有故事呢! 黄昏时,跟着老兵走进了老兵家斜对过的院子。这是一个闲置的农家院,从石阶和门两侧石头加工的工匠水准,看得出年代的久远和主人当时的富裕。
老兵拿着钥匙开开门,指着大门西侧一堆木头的位置介绍说,大门门旁这本来有三间门房,1943年日军扫荡给毁了。之前这里住的是杜伯华手下的卫生战士,在这里晾药、捣药和住宿。杜伯华住在三间西厢房的南屋,北屋存放并制作药品。 “爷爷告诉我,1940年,晋察冀军区卫生部副部长杜伯华,受军区司令部调遣,带领医疗和制药小分队一行五人,来到会口村,住在我本家爷爷辈的大户人家高梦悦家中。”“高梦悦时常捐款支持抗日,这次无偿让出十间房子供杜伯华他们住宿和制药用,看战士们很忙,他还帮助打柴挑水,相处融洽。”老兵认真说道。 连杜伯华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来到会口村工作。其时部队缺医少药,敌人封锁很严,困难重重。杜伯华自打来到这个村,就埋头制药。他和战士们忙碌的身影,村里人都看得见。他平易近人,告诉村里人如何就地取材,土法治病。诸如马屁包(马粪包,学名马勃菌)清肺止血等等,解决了十里八村乡亲们的实际病痛,深受驻地群众的喜爱,他的屋子“每天挤满了人(周而复语)”。 然而,1941年6月30日的夜里,没睡熟的人们被一位年轻女子的哭声惊醒。得知杜伯华以身试药,中毒牺牲。这天,定格了他三十七岁的人生。本来,他和未婚妻松伟决定建党二十周年纪念日结婚,把自己的生活融入到为组织奋斗的革命情结当中。不幸降临,谁能想到,年轻的人生就此诀别啊! 杜伯华哥四个,他是老三。其他哥仨在遥远的东北,连他在哪都不晓得,家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的不幸。 上级传来指示:厚葬杜伯华。朴实的乡亲们,从自家田地里,一筐一筐背土上山,那是山羊都费劲爬的地,硬是让年轻的后生们走出了一条羊肠小道,背来了一大堆土。这是他们的方式对爱戴的人理解的“厚葬”。 村里几位老党员一商量,当地最好的棺材是楸木棺材,一定要让远离家乡的亲人用上最好的。时任会口地下党支部书记的高孟录和1939年入党的高之文马上想到了村里有一口现成的上好楸木棺材,可人家是村民高栋给老人百年后准备的,得商量人家同意才好。后来在组织的劝说下,高晓以大义,以实事求是的价钱让出了棺材。 出殡的时候,村里出动了十七八个壮小伙子和部队战士一起,抬着棺材上西山。松伟很难控制自己失去未婚夫的痛苦,嚎啕大哭,围观的妇女老人和孩子们也是失声痛哭,人们热泪相伴。虽然直线距离不足二百米,可这些小伙子们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知道,肩上抬着的是一位抗日的好人,是英雄,是他们值得永远爱戴和记住的英雄。 伯华就这样走了。人们望着东北的方向,希望英雄一路走好,早点回家! 说到此处,老兵和我眼睛有些湿润。八百里太行山,究竟埋葬了多少像杜伯华一样为抗日奋斗牺牲的英雄呢? 后来,一位和杜伯华一起到部队的老乡回乡,告诉杜伯华家人,伯华牺牲埋葬在太行山上。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到杜老前辈的墓前。望着莽莽群山,我忽然想起高老兵昨天说的话,再看朝阳下,一个伟大的身躯静静地躺在东山之上。头冲着滹沱河,脚向着东北的方向,似乎是在休息。不禁想到:杜伯华老前辈正是怀揣着对家乡的无限眷恋和热爱,义无反顾地投身到抗日战争的滚滚洪流中…… (未完待续,请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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