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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介黑介及年五黑介 ——八十岁忆年随笔之一 作者 于文彬 光看这题目,像是要写篇鲁迅体的杂文,其实只是篇叙说过年的文字,想增加一点当年鲁迅二弟小品文的味道。这题目确实可能给人雾里看花之感,我得照八股文的规矩,从破题开始。 这“午介黑介”一词,是我从小过年时,爸爸常说在嘴边的话。爸爸说的午介黒介,指的是过春节时那个辞旧迎新的夜晚,即现在民间、官方统一对腊月最末一天晚上的称谓:除夕,或者再加一个字,除夕夜。但我小的时候,不知道除夕这个词,只知道腊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叫午介黒介或年五黒介。 年五黑介这个词,则是我姥姥、我母亲对现在说的“除夕夜”的称谓。她们娘俩对过年五黒介也是很上心的。但在我的记忆中,父亲说着的“午介黒介”,很少在她们娘俩儿嘴边出现,对应父亲说的午介黒介,姥姥和母亲则说成“年五黒介”或“年午介”,她们对父亲的午介黒介的说法不习惯。 除夕夜对于中国人来说,自古以来就是一年当中内容最丰富,过得最有滋味的夜晚。记得小时候,老爸老妈张罗过年,总是把午介黒介或者说是年午黒介的事儿想周全。老爸负责置办年货,他总是念叨着那午介黒介要如何如何,到了年午黒介享受着年的温馨时,姥姥和母亲又接着念叨这年午黒介应如何如何。至今每到过年,我都会想起他们当时说着“这大年午介黑介”“这大年午黑介”的音容笑貌。现在想来,姥姥和父母对午介黒介或者说是年午黒介的执念,正是浓缩着他们对家庭、对生活的热爱。 “午介黒介”“年五黑介”这两个词是地道的东北民间土话,说的文一点,叫东北方言。因为是方言土话,小时候是说不准的,更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每到过年的三十晚上,也说“午家黑家”或“年午黑家”,或者干脆简化为“午黑介”“午黑家”。 把“午介黒介”“年午黑介”这两句土话,写成现在这些字样,还是榆树首屈一指的民俗方言专家李青春老师教给我的。他说,介字在这里无实在意义,东北方言的黑介、白介,就是指黑夜、白天,介在这里是充数词。这真是一字之师!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年午黑介”或“午介黑介”的“介”应该是“戒”字,因为这一晚上有很多“说道”,即很多忌讳。那个“午”字,也应该是“五”字,以对应着“戒”字,不是有八戒之说嘛。有了李青春老师的指引,上网去询AI,才知这两句方言与戒字是不着边际的,倒是“午家黑家”、“年午黑家”,甚至“午黑家”,在东北的有些地方也是常说的。 至于父亲对年三十晚只说是“午介黒介”,不说“年午黒介”,姥姥和母亲不说“午介黒介”,只说“年午黒介”“午黒介”,我在小时候是没有细想的,也从来没有问过她们。当然问他们,他们也只会说,从来就是这么说的。只是我到了晚年,经常回忆起他们说这些话的情景,才觉得这里必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前两年也曾试着上网查询,但所得的资料比较零碎。只是到了今年,中国数字技术的飞速发展,让我在“豆包”上找到了令人恍然大悟的满意答案。 原来,“午介黒介”主要是关里家河北冀东那一带,即唐山、玉田、丰润、遵化等地最地道、最老派的指代大年夜的方言,还有河北保定一带,也流行这个说法。“午介黒介”一词形象地标示出,这个晚上最重要的内容,都在午夜后的漫漫黑夜里。但即使在唐山那一带,“午介黒介”也常写作“五介黒介”“五家黑介”“五更(更在这里读jing平音)黒介”等等,到底哪一个是正宗写法,民俗方言专家们至今也还在讨论。 而我父亲是河北省宁河县俵口庄人,当年的俵口庄现在已是俵口镇了。宁河县是清雍正九年(1731年)从宝坻县分离出来单独立的县,现在是天津市的一个区,它和宝坻县一样,从前都隶属过唐山地区。父亲1937年跟随伯父从俵口庄来到关外,先是到依兰县湖南营一个买卖家“当年青的”(即当学徒,只管吃住,不给工钱)。“湖南营”这三个字,我曾无数次给父亲写简历时写到它,现在才知道,当年归属依兰县的湖南营,就是现在黑龙江省桦南县所在地桦南镇,我曾几次到过那里,但从没想过这就是父亲常提起的湖南营。父亲在湖南营一年后,又碾转来到榆树县。作为唐山那一带过来的地道关里人,他当然不离乡音,说起大年夜,自然是一口一个“午介黒介”。而当年榆树县从冀中过来的河北人不在少数,所以“午介黒介”这词不独我父亲说,在整个榆树县都很流行,“豆包”说到“午介黒介”在东北地区流行时也特意提到了榆树县。 “年午黑介”则是黑龙江省较为流行的指代大年夜的方言。为什么流行?我询问“豆包”的结果,综合起来主要是以下的内容。闯关东到黑龙江省的主要是山东人,几乎占一多半,又以鲁中地区的山东人为最多。鲁中地区的山东人,譬如潍县把年三十夜说成是“年五更(更读jing的平音)”,意思是这一晚要守岁到五更天。同在黑龙江北大荒的山东人和河北人,在交流大年夜的习惯称谓时,慢慢发生了演化,年五更变成了年五介,又把河北人“午介黒介”的黑字加上,就变成了年五黒介。其实,整个东北地域的方言、土话,大多是闯关东的山东、河北人,在反复交流碰撞中衍变生成的。当然,不光是黑龙江省的山东移民称年三十夜为“年五黒介”,住在吉林的山东籍移民也是习惯称“年五黑介”。而我姥姥和母亲曾多年居住在黑龙江省拜泉县城和巴彦县城,不管她们祖籍是山东还是河北,她们在那里说惯了“年五黒介”,传给我的,自然也是“年五黑介”。 午介黒介、年五黑介这两个方言叫法,至今六十岁以上的东北农村人,可能都还会记得,即使不见得再说起。这是闯关东人标配的过年土话,是多少代人从关内带过来的。它们是纯农耕时代年文化的“代表作”,到了当代,特别是春节联欢晚会的兴起,让电视文化迅速统一了“难忘今宵”——除夕夜的称谓。年三十的春晚里,时不时地蹦出“除夕”这个雅词。守着那色彩缤纷的屏幕,即使我想起“午介黒介”,也只能是存在心里。时代变了,说那些土话的人大多退场了,“午介黒介”“年五黑介”当然也悄然隐退让位了。 作者简介: 于文彬,1947年生,吉林省榆树市人。榆树一高中1966届毕业生,大专学历。曾任吉林省动力机械厂党委书记、榆树酒精厂常务副厂长(正厂级)。高级政工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榆树市档案馆荣誉研究馆员。曾参与榆树市档案馆《档案中的榆树史》展览的编审工作。多年从事企业宣传工作,文字散见于省内外报纸杂志。致力于榆树地方历史文化的搜集整理和发掘,2021年9月,由其执笔与樊荣志合著的《民国榆树首任教育局长樊致荣家族史迹》,作为政协榆树市委员会榆树文史资料第十九辑出版;2023年1月,吉林出版社作为榆树历史文化丛书之一,出版了由其执笔与赵海东合著《榆树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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